陶瓷，是土、火、水的藝術，人類文明的象徵。中華陶瓷文明源遠流長，自古便有《陶記》《窑器説》等文獻述其精要。然至近代，國門洞開，西風東漸，社會激蕩，産業維新，陶瓷之作品亦隨之步入一史无前例之開拓時期。在中西文明沟通激蕩之下，呈現出關於陶瓷的鑒賞保藏、學術探究的国际級局势，無論是在中國，還是在歐美國家，關於陶瓷的科技探究、歷史追溯、藏品鑒賞、貿易文明都在沟通根究之中，陶瓷文獻得以会集刊布。本書所輯録文獻正乃此特别時代之産物，它們一起勾勒出十九世紀五十年代至二十世紀中葉，中外陶瓷知識與實踐演變之宏闊圖景。

　　“洋瓷”憑藉其低价的價格和標準化的品質大舉侵略全球市場，中國、日本等傳統陶瓷産區的産業遭到嚴重衝擊。由此産生的“實業救國”思潮，直接催生了旨在改进工藝、振興産業的科技作品、行業概略剖析和調查研讨報告，如潘吟閣《磁業概略》、杜重遠《遼寧肇新窑業公司一覽》及各類当地瓷業調查報告。

　　西方地質學、化學、礦物學、工程學等學科的傳入，爲傳統陶瓷業供给了全新的剖析东西。文獻中出現了以實驗、數據、計算爲中心的現代陶瓷科技作品，如《中心陶瓷試驗場作业報告》《窑業质料試驗法》《窑業檢驗與計算法》，這與彻底基於經驗的古代《陶記》《天工開物》有了本質區别。

　　隨着殖民擴張，很多東方陶瓷流入西方，激發了歐美保藏家、學者對中國陶瓷的研讨與文獻著録。從Julien的前期通史，到Hobson、Honey等人的系統性研讨，再到伯靈頓美術俱樂部的展覽圖録，構成了一個西方視角下的中國陶瓷藝術史書寫體系。同時，中國本乡的保藏研讨，如寂園叟《陶雅》、許之衡《飲流齋説瓷》，也在西學影響下，從文人札記向系統化、學科化方嚮演進。

　　安陽殷墟、良渚黑陶、巨鹿宋城等考古發現，爲陶瓷史研讨供给了地下實物證據，促进研讨目光回向遠古，追溯到史前陶器，從“官窑名器”向下延伸到民間用瓷。陳萬里《瓷器與浙江》《越器圖録》及其對龍泉、越窑的郊野調查，開創了“窑址考古”這一全新研讨办法，奠定了現代中國古陶瓷研讨的基礎。

　　與此前的古代文獻和此後的現代作品比较，近代陶瓷文獻呈現出以下幾個鮮明特點。

　　二元并存性是最中心的特點。文獻中同時存在着傳統的鑒賞考據，如《古月軒瓷考》《飲流齋説瓷》，與現代的科學研讨，如《窑業計算習題詳解》；存在着民族主義的産業憂思，如《江西之瓷業》，與全球視野的藝術史觀，如Oriental Ceramic Art；存在着文言文與白話文、甚至外文并存的表述。這種二元性正是時代過渡特徵的直接體現。

　　文獻内容打破了古代單一的古物鑒賞或工藝記載，廣泛触及科技、陶瓷工藝學、經濟産業調查、地舆礦産勘探、考古窑址發掘、藝術史風格斷代、社會學視野下的工匠群體等多個學科領域，呈現出开始的穿插學科研讨態勢。

　　無論是科技類作品還是産業調查報告，其意图都非常明確：处理當時陶瓷業面臨的實際問題。怎样来下降燒製本钱？怎么改进釉料配方？怎么應對洋瓷競争？怎么開拓國際市場？這種激烈的現實關懷是許多古代文獻所缺少的。

　　文獻内容不再是封閉體系内的自説自話。中國學者開始譯介國外作品，如張澤垚、林維傑譯《窑業檢驗與計算法》。國外學者的研讨也被引进中國，如美國福開森的《歷代名瓷》。中外學者的作品開始圍繞相同的器物保藏、类似的學術問題展開，儘管視角不同，但已然構成了开始的學術對話。

　　此類文獻標志着中國陶瓷知識體系從“經驗”到“科學”的范式革新。基礎科學理論，怎么鼎《窑業质料試驗法》、安德盧《窑業檢驗與計算法》、張澤垚《窑業計算習題詳解》，系統引进了化學剖析、礦物鑒定、工程計算等現代科學办法；試驗研讨報告，如《中心陶瓷試驗場作业報告》《瓷器顔色釉試驗報告》《十年來之陶業研讨與試驗》等，代表了當時國内最高的科研水平，旨在用科學手法復原古瓷名釉、改进現代生産；工藝教材與遍及讀物，如吴仁敬《繪瓷學》、馬育麟《陶瓷工藝》、徐應昶《陶器和瓷器》，旨在培養新式技術人才，傳播現代陶瓷知識。

　　全國及區域産業概覽，如潘吟閣《磁業概略》、黎浩亭《瓷器》以及《陶瓷半月刊》，全面介紹了當時中國陶瓷業的散布以及生産、銷售状况；当地瓷業深度調查，這是文獻中最豐富的部分之一，如《景德鎮瓷業史》《河北省之陶業》《醴陵瓷業調查》等，詳細記載了各地质料、工藝、本钱、市場及窘境；實業計劃與公司運營資料，如《中國製瓷股份有限公司招股簡章》《福建省企業公司瓷器廠設計劃》等，展現了試圖以現代公司准则改造傳統産業的尽力。

　　此類文獻承續傳統，但在新視野下有所發展。傳統鑒賞體系的集成與總結，如寂園叟《陶雅》、許之衡《飲流齋説瓷》、邵蟄民《增補古今瓷器源流考》，是對清代以來古玩鑒賞知識的系統化收拾，是傳統古陶瓷學的集大成之作；專題性研讨，如楊嘯谷《古月軒瓷考》、荆子久《鈞窑考證》、程村居士《柴窑考證》，針對某一特定品類或窑口進行深化考據，反映了保藏研讨的精細化；開山性的陶瓷通史，吴仁敬、辛安潮《中國陶瓷史》是第一部以現代章節體編撰的中國陶瓷通史，具有開創性意義，葉麟趾《古今中外陶磁彙編》則嘗試了中外比較的开始结构；西方及日本的中國陶瓷研讨，從Julien的《中國瓷器製作史》到Hobson、Honey的藝術史研讨，構成了一個西方藝術史范式下的中國陶瓷闡釋體系，日本學者如上田恭輔、小山富士夫等的研讨，則帶有濃厚的東方學颜色，兼具精細考證與殖民視角。

　　此類文獻標志着研讨办法論上的革新，奠定了現代陶瓷考古學的基礎。史前陶器的發現，將陶瓷史的起點大幅前推，阿爾納《河南石器時代之上色陶器》、何天行《杭縣良渚鎮之石器與黑陶》、施昕更《良渚》等作品，利用了考古學办法；歷史時期窑址調查，如陳萬里系列作品《青瓷之調查及研讨》《越器圖録》《瓷器與浙江》，是劃時代的效果，他走出書齋，實地調查龍泉、越窑等窑址，開創了“窑址考古學”這一全新領域。金重德《越州古窑研讨》、徐淵若《哥窑與弟窑》等都是這一新風氣的延續。

　　此類文獻反映了陶瓷在全球藝術市場中的流转與位置構建。《參加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出品圖説》是民國政府首次大規模組織國寶級文物出國展覽的見證，具有極高權威性；伯靈頓美術俱樂部、大維德基金會等衆多西方公私保藏機構的圖録，不僅著録器物，更反映了西方審美兴趣和分類斷代體系的树立。

　　徐應昶《陶器和瓷器》、黎浩亭《瓷器》以及葉紹鈞、吴研因、王志瑞等《陶器和磁器》，這些作品旨在向大衆和青少年遍及陶瓷知識，提高民族文明的自豪感。

　　相較於古代文獻，近代陶瓷文獻突破了“工藝記録＋古玩鑒賞”的單一形式，其知識來源不再是單一的師徒經驗或文獻考據，而是擴展至科學實驗、郊野調查、考古發掘和跨文明比較。其寫作意图也從“存録”變爲“改进”與“復興”。

　　相較於現代文獻，近代文獻是“開創性”的，但也是“开始”的。其科學剖析手法在今日看來或許粗糙，其藝術史論述或許帶有殖民或進化論颜色，其産業調查或許不行系統，但它奠定了幾乎一切現代陶瓷研讨分支的基礎，提出了許多至今仍在探究的中心問題。現代研讨是在其建立的结构上，運用更精细的科学技术手法（如元素剖析、微觀結構觀測）、更老练的理論范式（如全球史、物質文明史、社會史）、更豐富的考古资料進行的深化與拓宽。

　　這批文獻的效果遠超出陶瓷領域自身，已触及中國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的沟通磕碰，農業、手艺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轉變，手艺製作形式向現代科技製作形式的過渡，中華民族面臨的落後挨揍的被動局势及其引發的發奮圖强、尋求自救的强粗心願，企圖恢復古代優勢産業、實業救國、振興工業的勃勃大志，以及前赴後繼、不畏艱難險阻的民族氣概，這些都表現在文獻史猜中。

　　在這一時期，中國陶瓷外銷漸成低谷，但由陶瓷而産生的文明、藝術、科技、工藝沟通却非常亲近，這是近現代中國大開國門的時代，因此含有空前的歷史與時代信息，它同樣是中國近現代史、国际近現代史的縮影與精彩华章。

　　（一）它們是中國現代化進程在微觀領域的精確記録。從一條瓷土礦脉的成分剖析，到一個瓷廠的本钱核算，再到一場國際展覽的策劃，無不折射出國家在科技、經濟、文明上尋求現代化轉型的艱難探究。

　　（二）它們反映了中西文明磕碰與對話的複雜圖景。既有西方“科學主義”對東方“經驗主義”的衝擊，也有中國學者以“國粹”對抗“西化”的文明堅守，更有在磕碰中産生的全新認知。

　　（三）它們刻画了“中國陶瓷”的現代身份。通過科學研讨，提醒了其物質構成的奥妙；通過藝術史書寫，確立了其美學價值在国际藝術史上的位置；通過産業呼吁，“唤醒”了其作爲民族工業一部分的經濟屬性。陶瓷從此不再是奇技淫巧或玩物，而是民族才智、國家資源與文明象徵的綜合體。

　　（四）它們是一個陈旧行業在“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”中艱難轉型的忠實記録。它們既有對往日輝煌的厚意回望，更有面向未來的急迫求索；既飽含对民族情感的堅守，也展現了接納新知的氣度。其價值，不僅在於陶瓷領域的專深學問，更在於它們作爲一面棱鏡，折射出近代中國在科技、經濟、文明領域走向現代化的複雜而弯曲的歷程。

　　（五）收拾與研讨這些文獻，對於我們深刻理解中國陶瓷史的近代脉絡，甚至掌握中國社會近代史、国际近現代史的一個側面，皆具有无法代替的重要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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